铁塔文韵 | “有声当彻天,有泪当彻泉也”——《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文本剖析

2020/8/24
“有声当彻天,有泪当彻泉也”
文/李文新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这首词是苏轼在密州做知州时悼念妻子王弗的作品,是第一首以悼亡为题材的词作,后人曾评价它”真情郁勃,句句沉痛,而音响凄厉,陈后山所谓’有声当彻天,有泪当彻泉也”。因此,这里在进行的文本分析目标是结合文本分析出词中所传达出的感情,重点是从词的含有感情的关键性词句和整体来理解词意,避免片面的割裂的理解,而难点则是通过词本身理解词所传达的言外之意进而理解词人想表达的原意以及这首词之所以经典的原因。
分析这首词时,要贴合文本来看,不仅看出词表面传达的意义,也要看出词人没有明确写出来的话,从中分析出词人想表达出的原本的意思,作者的情感和作者隐藏在字里行间想让我们感受到的信息。这里从词的语言层面开始,首先分析音律和特定字词,然后从形象层面分析词中展现的意象,隐含的人物形象,最后结合艺术手法的运用,从而分析词人所传达的感情。
语言层面首先从音律入手,“诗讲究声音,一方面在节奏,在长短、高低、轻重的起伏;一方面也在调质,在字音本身的和谐以及音与义的调协。在诗中调质最普通的运用在双声叠韵。”“茫茫”两字叠韵且是平声,从语音感觉上延长了生死相隔的迷离苍茫之感。“满面”两字双声且都为仄声,让“尘满面”这一短句有一种沉郁凝绝,曲折艰辛之感,有一种经历了仕途沉浮生活坎坷后的沧桑憔悴和隐隐的愤慨和沉痛之感。“年年”两个叠字,有一种回环往复,持续不断的感觉,置于“料得年年肠断处”一句中更为全词增添怀念的痛苦之感。这首《江城子》为格五双调,七十字,上下片各七句,五平韵,整体上给人一种轻柔细腻,婉转凄迷的感觉。
接着是具体字词,全词仅七十字,但运用许多数词,有“十”,“两”,“千”,还有和数词有类似作用的“无”,“满”,“年年”这类带有表程度意义的词,在词的感情表达上有重要的作用。“十年”和“千里”看起来是虚写来展现词人与亡妻时间相隔之久,空间相隔之远,但苏轼作此词的熙宁八年(1075年)距王弗去世的治平二年(1065年)确实相隔十年,而王弗的葬地四川眉山距苏轼当时所在的山东密州有千里之远。这样看来这“十年”和“千里”似乎又是实指,但词人与亡妻相隔的不只是时空,更是生死,这更体现出苏轼对亡妻的超越时空和生死的深情。“两”字让这种死生相隔的迷离苍茫之感似乎不独为词人所感受,好像词人能感觉到亡妻对他有同样的思念,为下片亡妻入梦两人虽死生相隔但在梦中相见埋下伏笔。“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是词人想象与亡妻梦中相见后的场景,经历了长时间的分离,已是“尘满面,鬓如霜”的词人和亡妻相见,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化作千行泪,比柳永的“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多了世事变幻的沧桑和死生相隔的悲凉。这些数词“本属简单枯燥的抽象思维范畴, 但一经妙手的运用就被引入形象思维领域, 能够千变万化, 异彩纷呈, 获得奇妙的美学效果和独特的艺术魅力, 为作品增添丰富隽永的意境。”
然后是形象层面,“在诗歌艺术中,这种通过一定的组合关系,表达某种特定意念而让读者得之言外的语言形象”就是意象。词中比较明显的意象是“孤坟”,“明月”和“短松冈”。“孤坟”就是亡妻王弗在四川眉山的葬地,联系上下文的“千里”和“无处话凄凉”,写的是亡妻王弗的孤单冷寂,也是词人自己的凄苦无处可诉。“明月”作为古诗词中常见的意象常常与相思结合在一起。这里的“明月夜,短松冈”,清冷的月光,照着词人,也照着千里之外的孤坟,营造出凄冷幽寒的意境,更添哀婉悲凉之感。下篇“夜来幽梦忽还乡”是记述梦中场景的开始,隐约迷离的梦中,又见到亡妻正在小轩窗边对镜梳妆,好像又回到记忆里幸福和睦的生活,然而多年的分隔和分隔之后坎坷的经历,让词人和亡妻只能四目相对,所有的话都包含在千行泪中。这短暂又虚幻的梦中一见,给词人留下的是短暂的欣喜和长久的怀念与凄苦寂寞,更显出生死相隔,思而不得的悲苦和世路艰难坎坷,生者生活的不易。同时,这首词是“记梦”之作,通篇是以词人的视角展开,从开始对亡妻的“不思量,自难忘”到想到自己经历岁月沧桑已是“尘满面,鬓如霜”,即使相逢也认不出来,再到梦中还乡相见,梦后回想料想自己要年年肠断明月夜短松冈。记述的是词人的心路历程,隐含了一个生活坎坷又对亡妻用情至深的词人形象,反映出词人对亡妻的深情,对经生活摧残的无奈和生死相隔凄凉之感。
最后是意蕴层面,主要是词人贯穿词的始终的感情。词人以怀念为线,围绕“记梦”层层深入。开篇未写有梦,而是先直抒对亡妻的诚笃的思念之情,想象已经分隔多年,经历多年的磨难,即使相逢也应认不出了,更显词人的一往情深。而后是梦中相见,有“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感觉,对梦中相见的场景做详细的描写,梦中短暂的欣喜也伴随着无声的泪水。最后是梦醒后,仍然是现实中的相隔千里生死隔绝,更显悲凉。全词采用白描手法,好像是在和熟人话家常一般,却又是发自肺腑的字字真情,词人没有刻意的修辞和描写的堆砌,而是将梦中画面和现实场景交织在一起,将现实的悲怆和梦境的凄惘相结合,时空的变换和虚实的结合,将对亡妻的思念通过语言,通过字里行间显露出来,让整首词更显出真挚朴素,在平淡中显出沉痛深刻,感人至深。
这首词之所以经典,不仅仅因为它是苏轼的婉约词,是第一首以悼亡入词的词,更在于它以词人自身的角度,以明白如话的词句,以虚实结合梦幻与现实交织的方式,传达出质朴深切的怀念之情。看似只是对一次梦境的普通记述,其实通过对梦境的记述,对亡妻思念的表达和对自己经历的感慨结合,把与亡妻生死相隔的悲苦,自己独处时间无人可倾诉的凄苦,世事不易仕途坎坷的艰辛展现的极为沉痛。同时,“苏轼追求的似是一种更高的生活情趣,是能够互通衷曲的人生知己,因此他虽写的只是个人生活范围的感伤,却不粘不滞,冰清玉洁,在悼亡词中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编辑| 张明月 刘海宁
审核| 马 瑞 李章鑫
鉄塔语文学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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