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中华 | 拉煤的经历(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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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煤的经历(散文)
程中华
2021.01.13
寒冷的冬天,一层薄薄的白雪,像巨大轻软的羊绒毯子,覆盖在漳河湾黄沙土的平原上,闪着耀眼刺骨的寒光。
我坐在电动轮椅上,在漳河边沿的公路上徘徊。一会功夫,太阳已进入西山的怀抱。夜幕降临了,倦鸟归林,牛羊回家,村民们收拾农具,准备结束一天的劳作。白云飘过,月亮也露出俊俏的圆脸,安详地吐洒着它的清辉。月光下的漳河湾,有风的声音,有鸟的歌唱,河岸上有亭亭玉立的林木,千姿百态的冬青花草,显得那么美,那么迷人,漳河就像一条巨龙喷吐着小康生活的甜蜜。
回家的路上,一辆满满的煤车,携卷着一团滚滚烟尘,从我身边呼啸而过。车上的煤粉瞬间落了我全身。我赶紧用毛巾擦拭脸,发现白色毛巾变成花色。我抖落着毛巾上的煤灰,忆起我十二岁那年上山西拉煤的经历。
那时说的山西,就是现在峰峰矿区和武安附近的煤矿,在我模糊得记忆中,那年农历十二月十五日,晚饭刚过,月光穿过光秃秃的树干,漏下一地闪闪烁烁的碎玉。明月正惬意得放出柔和的月色。给乡村覆盖上了轻纱的睡梦。
我正在和一轮明月对视,二叔从我背后进了家门,见我父亲正在吃晚饭,就背对院子里的椿树蹲了下来,我回头看见二叔驾临。连忙拿来小凳子让二叔坐下:“您先坐着,”我找同学复习功课去,叔叔督促我:“快去吧,要好好学习,努力识遍天下字,”我顺手拿起书本,快速走出了家门。我离开父亲和叔叔的视线,沉浸在皎洁的夜光中,走到大门前的胡同口,就听见同龄玩伴儿的呼喊声。姑娘们玩丢绣球,嘻嘻呵呵的打闹声。男小伙玩捉迷藏的奔跑声。声声呈现出满街混乱的景象。大家玩的正起劲的时候。一阵寒风呼啦啦卷起墙角儿的树叶。乌云瞬间遮住了月色,晶莹的雪花儿在天空中慢慢落下,飘出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小伙伴们也不顾欣赏雪天的夜景,一窝蜂的四方散去。
我弯腰捡起书本,头顶上已经插满雪花,一路小跑到家门口,听见父亲和二叔正在猜拳:“哥俩好,三桃园,四季财。老哥俩的猜拳声,铿锵有力,很有节奏感。我怕惊扰他哥俩,便轻手蹑脚地走进屋门,二叔停住猜拳,脸上蕴藏着对小辈的宠爱,绽放的笑容里蕴含着对子女的欢喜。低声对我说:“给你父亲商量好了,明天咱爷俩去都党走趟亲戚,顺便拉一车煤,三.四天就回来了,”那时拉煤生火取暖,在乡下农家是很奢侈的燃料。我听说去都党姐姐家拉煤,高兴的在父亲面前,掩饰不住我心里的欢悦。便手舞足蹈地蹦起来。心里盘算着,见到大姐,兴许还能给我几块钱的零花钱。
大约三更天,雄鸡的叫声惊落了星辰,打破了我的睡梦。我揉了揉眼睛,撩开窗帘看了一下天色,外边还是雾蒙蒙一片灰黑,我连忙钻回被窝,进入了我的梦乡。刚躺下,被窝还没暖热,二叔站在我的床前,抚摸着我的头,起床了,早走早回,我睁开惺忪的眼睛,看见二叔笑咪咪地催促,我马上穿上棉衣,带上帽子,趿拉着鞋刚到门外。刺骨的寒风就给了我一个拥抱,冻着我浑身上下直起鸡皮疙瘩。赶紧转回屋,穿上棉大衣,带好脖圈和口罩。虽是全副武装,一股股寒气,还是无声无息地,钻进我的衣服,我两手攥着大衣襟,叔叔让我坐上排子车,帮我盖好被子,把车袢挎上左肩,弯腰托起车杆。开始用脚底板丈量一百六十里的路程。
冬天的黎明干巴巴的冷,堤两旁的大柳树也缩紧了身躯,寒风摇晃着树干呼呼地叫着。叔叔拉着排子车不管风吹霜剑,凭印象顺着堤,走在黎明的前梢。到漳河桥上了公路,路面比较平坦,雾气随着时间缓缓散开,二叔的脚步更快了,恨不得一步跑到终点。到了临漳西关,东方的天空由微红逐渐变成深红色,十几只百灵在晨空中盘旋着鸣啭。
二叔轻轻拍拍我,把我喊醒,我掀起被子一下车,就闻到一股寒冷的气味,我接过二叔手中的车袢,把车干夹在两胳肢窝,弯着腰,开始用小脚板丈量拉煤路的旅程。夜宿的鸟儿从路边草丛中飞起来,好像它们的飞速把刺骨的寒风带来,无情地吹在我身上,苍天把冷气毫不吝啬地送给了我,冻的我上面流鼻涕,下面脚手疼,连呼吸也化作一股股白气。二叔在车上催我快点走,一会身上就冒汗了。
那时的公路,人们都叫作汽路,汽路上汽车很少,拉煤的排子车倒是络绎不绝,我夹在排子车队伍中,用尽全力与队伍同行,大约跑了十几里路,脚板就感觉隐隐作痛,我咬紧牙关忍住疼痛,继续紧跟着车队,到了黄辛庄南地,脚底板的燎泡无一幸存,全磨破了,血水流了一鞋洼,小脚肿的像个长面包,火辣辣的疼劲,瞬间感觉窜遍整条腿,我慢慢停下车,单脚踩地两手扶着车杆,磨破的脚尖踮着地,炙热的疼痛,好像伤口碰到了盐水,我哎呀哎呀地大声喊着,呻吟着。二叔为弄清我脚疼的真相,帮我脱下袜子,伤口被风一吹,好像万把利刃穿刺我的脚板。心脏还在极速地运转,嘴里还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直往下流,呼出的二氧化碳,像除尘后的烟筒,冒出一股股白烟。二叔连忙接过车杆,把车袢搭到肩上,随着排子车队,不声不响地继续西行,我在车上半躺半坐着,忍着脚底蔓延出来的疼痛。一会就进入睡梦中。
我一觉醒来,夕阳已染红了天脚,叔叔虽然走了一百里路,但拉车的姿势还是那么轻盈健美,步子还是轻悄悄的,走在石子路上步履还是那么矫健,没有一点脚步声。只有石子敲打排车辐条音,声响清脆得叮叮当当,好像两个车轮合奏出的交响曲。我问二叔这是什么地方,前边没多远就是都党煤矿,二叔边走边对我说,我诧异地啊了一声,我一觉睡了一百多里路,二叔加快急促的脚步,一天走过了七沟八梁,还有十八拐的扭劲坡。二叔拉车的脚步真快啊。说着话我从车尾下来,一瘸一拐地扶着车厢来到都党煤矿。到煤矿门口,姐夫和一伙工人等着我们,工友们接过二叔肩上的车袢,把排子车拉进煤场,姐夫把我们领进食堂。我和二叔在热水处清除掉脸上的灰尘。来到餐厅围桌坐下,姐夫叫炊事员把食堂最好的饭菜端上来,大磁盘小菜碟上了一桌,海参,鱿鱼,玉兰片,螃蟹,虾仁,两瞪眼。净是我有生以来没吃过的美味。吃罢饭,洗完澡,躺在招待所软绵绵的被窝里,那种享受的感觉,真是幸福极了。
到煤矿第二天早晨五点多钟,矿上的晨钟还没来得及唱东方红,装卸工把我们的排子车塞得足足的。我姐夫估计说:“约有一千五六百斤,能拉动吗”,二叔回说,能,随即从煤堆边拿来铁钎,平了平车,试了一下前后沉,仰头看看天色,天上的颜色还是墨灰,星星像宝石一样闪闪烁烁。
我们正准备拉车离开煤场,大姐气喘吁吁地赶到矿区,送来一荆篮白面烙饼,让我们在回家的路上做干粮,大姐把荆篮搁到车上,顺便塞到我兜里三十元钱。说是让我在路上消费,辞别了姐夫和大姐,煤车慢悠悠地跟着我和二叔的脚步,在鹅卵石路上吱扭吱扭地扭着秧歌。我得脚疼得像车轮轧石头蛋一咯噔一咯噔地拉着煤车。
夜空的黑灰色越来越薄,东方渐渐发红,我们的煤车也来到扭劲坡前,山很高,坡也很陡,大路弯弯曲曲,像条大蛇躺在山坡上。我们踩着蛇背走,我和二叔伸长脖子,用力向前拉,拐了两道拐车就上不去了,不管我们怎么用力,车轱辘在原地光扭圈,就是不给坡上滚动,我用力拉着绳子,身子顷爬到地上,叔叔把腰煞下去,身子匍匐前行,“我猛回头看见二叔的双腿开始打颤,汗水从他保暖内衣里渗出来”。叔叔咬着牙,双手攥着车杆,脊背绷得像一张弓。他的双腿像钉子一样钉在路上,腿上的肌肉像树根一样条条棱棱地凸起来。我看到二叔拉车拼命的劲头,我心里一颤一颤地抖动,背对着二叔眼睛直流泪,我把脚疼彻底抛到九霄云外,双脚拼尽全力蹬地,把绳子拽得紧紧的。车轮上根本不显示我的存在。好像车轱辘也欺负我身小力薄,全靠二叔向前牵引。一千五百斤煤就像一座泰山,二叔一个人的力量,只能让车轱辘一圈挨一圈慢慢往上爬行。
我用力拉着绳,叔叔的脚突然倒退了一步,煤车猛然向坡底一滑溜,叔叔的脚步忙乱起来,连连倒退着。我瞬间在路边抱起一节木头,塞到车轱辘下,叔叔连连倒退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一屁股坐到路边的石头上,喘了好一会才断断续续说话,不要怕,车到山前必有路。
晨曦的光亮还在银灰中孕育,万物还在沉睡,坡底又来了几辆拉煤车,有山东阳谷县的,有大名县的,有曲周县的。在黎明前的呼吸里,总有赶早人的脚步。他们停下煤车,在银灰色的天幕中,隐隐约约观望着山顶,其中一个人说,坡这么陡,怎么能把煤车拉上去,几个人正愁着不知如何过扭劲坡,二叔从山上走下来,和坡底几个人协商,咱们合作拉一辆煤车上山。一辆车上到山顶,在回头拉第二辆,五辆车都上了坡顶,日头已挂在东南,光线还没那么强,没有刺眼的感觉,温度还是沉默在无声的寒气里,大家一抹拉脸上的汗珠,坐到山顶,你指我笑,我指着他乐。原来大伙除了牙齿和白眼球,面部全布满了碳黑。
大家开了一阵玩笑,吃了一些干粮,各拉各的车开始下坡,下山也不是容易的事。二叔驾着煤车,两臂紧搂车杆,车尾巴拖地,我往后用力拉紧绳子,车尾部刺啦刺啦磨出一股股烟尘,我踉踉跄跄跟在车后,滚滚尘土呛的嗓子直冒烟,到坡底我好像生了一场大病,干呕的直不起腰来,我喝了几口路沟里的脏水。才慢慢缓过劲儿来,又要合作拉车上坡了。山梁上空飘着山东伙计的野腔,曲调很古老,歌声悲壮苍凉。坦荡荡的山岭上,缓慢地爬行着伙计的歌声。
就这样合作上坡,各自拉煤车下坡。走过七沟八梁和十八拐扭劲坡。夕阳不动声色地掉进西山,路边沟里的水通红通红,像炼铁炉流出得铁水。我们一行人走到铁西路边,就听到车马店里洋溢出阵阵说笑声,和牲口的嘶鸣声,我们几辆排子车一进车马店大门,宽敞的大院被煤车挤得水泄不通。车马店的住房是高粱杆别起来的,里外用黄泥抹了一层,随房长砌着一条土坯大通炕,炕上有薄薄的一层麦积,在麦积上抻开自己的被子就可以休息。住店费每晚二角钱,客人做饭就在休息室的火炉上,我和二叔把煤车停放好后,拿起车上的行李和饼篮,拖着沉重得双腿进了简陋的住房,叔叔把锅放到炉灶上,把饼撕成碎块,准备白水熬饼充饥。我在炉灶旁脱下衬衣和保暖,两手一拧,嘞嘞的汗水流湿一片屋地。我把衣服搭到炉灶边,汗水湿透得衣服被火一烘烤,像蒸馍烧柴的炊烟,无声的袅袅升起。我裸体蒙上被子,片刻功夫打起了鼾声。
二叔焖好饼叫我吃饭,我睁开双眼,还没来得及穿衣服,二叔发现我身上有很多小红点。周身痒痒难耐,两手不停地吱啦吱啦地抓挠。叔叔认真检查了我的皮肤,又细细地查看了土炕,原来麦积里净是虱子和跳蚤。找到原因后,二叔对我说,吃了饭洗洗就不痒了,二叔端来一铁盆开水,把我全身抹了个干净,然后让我烫一下脚,脚不烫还好,水一烫比钢针扎的还难受,睡了一夜彻底不能走了。
第三天黎明,脚像针扎一样疼,我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状态,二叔叫我起床吃饭,吃完饭赶紧回家,我很麻利地穿好衣服,脚一落地,一股剧烈的疼痛油然而升,我声嘶力竭的喊叫着。脚无法承受我的身体,吃罢饭,二叔只好把我扶上一千五百斤重的煤车。
汽路上人车来回穿梭,叔叔拉着我和重重煤车,一步一步地向家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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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中华,男,退休职工,现住临漳县砖寨营乡油坊村。参加工作时曾在巜中国青年报社》,《特别关注》等杂志发表过文章。热爱文学,诗歌等。
往期回顾
程中华 | 父亲的预言(散文)
程忠华 | 漳河的变迁
程中华 | 河套路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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