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举阁 散文吧】陈小琴: 父亲与酒

父亲与酒
文/陈小琴
“酒是粮食精,越喝越精神”,这是父亲与他的乡邻亲友,与他的同事,与他的战友,与他各种各样我认识的或是不认识的朋友们一起喝酒时常说的一句话。
然而这话是他清醒时说的,因为醉了的他就变成了猪一样了,那鼾声可以把睡在坟地里的人也吵醒。
父亲十七岁便争着要去当兵,父亲去当兵是觉得可以吃饱饭,减轻奶奶的压力,因为爷爷在父亲九岁的时候就走了。父亲告诉我,他到新兵连第一次聚餐就被老兵给灌趴下了,从那时候开始,父亲酒结缘,成了一辈子生死不离的朋友。

【一】
父亲所在的部队参加了抗美援越的战争,父亲在工兵连专门为部队修路架桥。父亲每次谈起战争中自已负伤的经历总是非常自豪,因为他作为班长没有让他的战友负伤,当炮弹来袭的时候,他把战友扑倒后,自己被炮弹掀翻,肠子都被炸出来了。经过野战医院医生几天的抢救活了下来,但是肠子被截了一截。父亲在这场战役中获得了二等功奖章。退伍时,父亲选择到酒厂去工作,就是因为战争带给他的后遗症很重——受伤的部位经常发炎疼痛,而酒对疼痛有麻痹的作用,所以他坚决选择去酒厂——尽管那是他后来一直后悔的选择,因为他的选择成就了他自己的爱好,却没能让我们这些子女象他战友的子女一样接班或内招。
父亲从一个学徒到酿酒师的过程是多久,我并不知道,因为我有记忆开始,父亲已经是个经验丰富的酿酒师了。小时候父亲常带我们去他工作的车间玩,只记得那里有成堆的稻谷,象山一样高的红薯干,一袋袋一层层堆得比人还高的大米,许多比家里的大水缸还要大两倍的大酒缸,整整齐齐摆放着的酒瓶,还有一大堆老是光着膀子只穿着大裤衩的叔叔伯伯哥哥……这一切的一切如今想来都还清晰如昨。
父亲爱酒,所以对酒的酿造过程总是一丝不苟。他说那是神仙的赏赐,不能马虎半点。酿酒的过程中有道工序叫翻料,也就是把蒸出来的酒料凉冷加酒曲的过程,父亲说这个过程是决定酒好坏的关键。那时候一蒸锅酒料至少有一千来斤,蒸好铲出来后温度还有八九十度,要通过不断的翻铲才能凉凉。父亲翻料的时候特别慎重仔细,一锹一锹,从前到后,从左到右,重复往来。从热到冷的那几十分钟里,父亲的铁锹是从不离手的,虽然有大风扇吹着,父亲的汗就象水一样往外冒,在父亲古铜色的皮肤上不断的汇集,一锅料下来,父亲的擦汗毛巾要拧好几次。
父亲好酒,所以懂酒,对酿酒就特别上心。他认为一个爱酒的人酿出来的酒不能让别人满意、让自己喜欢,那是不配做酿酒师更不配喝好酒。所以他取(也就是蒸馏)每一缸酒的时候都带几乎神圣的虔诚,一定要先把手洗得干干净净再去取酒酿,每一个步骤都认真仔细,生怕哪个环节有错。当酒从蒸馏的竹筒里流出来的时候,父亲的脸上都是幸福的褶皱。父亲会用一个小竹勺子先舀两口,然后细细的品咂一下,闻一闻香,看看酒是否如他所想。如果满意,父亲的脸在一片热气蒸腾的水雾里显得格外的亮堂,一边点头,一边告诉他的同事一起分享。那种神情单纯而满足,与他平时的严父形象一点也不象。如果酒达不到他的要求,他就会急得跳脚,一会儿蹿上来,一会儿蹿下去,在蒸锅与灶之间不停的打转,一会儿指挥这样做,一会儿指挥那样做,极力的去挽救他的酒,直到他觉得能接受。这个时候的父亲是绝不好说话的,一不小心就破坏了他平时的老好人形象。所以我们家的人与他的同事都知道,这个时候是绝不要跟他置气,不然他会一点情面也不给,好在这样的时候不多。

【三】
有段时间父亲总是出差,回来的时候包里不是玩具、不是礼物,都是一包一包的各种酒曲,把我与哥哥弟弟从盼望到失望的日子轮了好几番。那些日子酒厂领导想要做个品牌酒,所以指派父亲去各地找酒曲,希望找到一种适合我们这气候水质的酒曲。父亲那些日子出去找了好几个大厂的师傅学习酿酒的技艺,探讨酒曲,最后终于确定了用桂林一个酒曲厂的酒曲,在父亲与他的同事经过了近二个月的不断尝试改进,终于酿造出了当时有名的崀泉酒。
那个时候厂里因为投入了大量资金去搞崀泉酒,资金一度很困难。父亲就把他请来指导的莫师傅请到家里来吃住,因为莫师傅不吃辣椒,我们跟着吃了一个星期不放辣椒的菜。不过我们孩子是不能上桌的,看着父亲与莫师傅把酒言欢,而我们只能看着流口水,心里对父亲是有些恼恨的。那些日子看着父亲兴高彩烈的谈着他的酒,谈着那酒的浓度,那酒的香味,那酒的口感,感觉父亲就是个被酒吸了魂的人一样,着了魔。
有一天,父亲回来把我们兄妹几个叫过去,说要好好的买点好菜庆祝一下。我依然记得那个夏天晚上的月光很亮,我们一家人把桌子搬到了院子里,父亲做了三四个菜,把我们喜坏了,因为这是家里来客了才有的规格。那天父亲举着酒杯感慨地对母亲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也没有白辛苦,我们厂的崀泉酒获得了省里的食品博览会金奖,我也算是熬出头了,这辈子,我也算没白活了。说话间,父亲的眼中似乎有泪光在闪动,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这样激动。而那时我是不懂父亲的,只觉得有好菜吃了,比什么都开心。到如今开始喜欢文字,看到自己的文字被认可,我才终于懂得父亲的激动与执着。只因为他的劳动有了真实的回报,他酿的酒被认同了,做为一个酿酒的人,不就是为了酿出一坛坛让人喜欢的好酒!
自从酒得奖后,感觉父亲走路也脚底生风了。在过年前忙不过来的日子,我们一家人,都被拉到厂里去洗瓶子,灌酒、压瓶盖、贴标签。父亲与母亲是有工资的,而我们兄妹三人都是免费的劳动力,不免有点不情不愿的,可父亲眼一瞪:过年了,不早点把酒准备好,到时别人来要酒,厂里拿什么给人家?嘀咕归嘀咕,不过看父亲忙得欢天喜地的,我们再不情愿,也只好忍着。当看到我们装好箱的酒一车车的往外拉,内心也是挺自豪的,毕竟那是父亲酿的酒,我们把它变成了一箱箱的,千家万户都能品尝到父亲酿的美酒,我们与父亲一起感受着他的幸福。

【三】
或许父亲太爱酒了,或许太过辛苦。一天,父亲在上班的时候倒下了,昏迷七天才醒过来,而醒来后的父亲不能言语,手脚也没了知觉,这对他来说是比死还难受的事情。那些日子父亲总是流泪,拒绝治疗。好在父亲的同事经常来看他,跟他开玩笑,鼓励他,说得最多的是:树蔸(父亲在厂里的外号),你要赶紧好起来,不然我呢都么得事情做了,酒出不来,出来的酒达不到标啊。
父亲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觉得这样天天依靠母亲照顾觉得丢人,便开始坚持锻炼、吃药。只记得父亲的中药是一日二次两大碗,持续了近一年的时间,那针打得护士都觉得他的手上没下针的地方了。就这样,父亲终于又站起来了。只是厂子还是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而父亲的酿酒师生涯也就此终结。
父亲有好长一段日子都是沉默的,他觉得自己除了酿酒,别无所长,哪怕他还曾是一个有点名气的厨师。在他看来,离了酒,他什么都不是了。每天除了在家帮母亲打打下手做做饭,哪儿也不去。不过父亲还是没闲住,有人听说他的酒酿得好,便想请他去指导,母亲当时是绝不同意父亲去的,后来看父亲每日失魂落魄,蔫头搭脑的样子,实在看不过去,就同意了。但是家里的事情又放不开,只能一再叮嘱那些人好好照顾父亲。
那段时间,父亲拄着拐棍去了很多以前他不曾去过的乡镇:黄金、麻林乡、万塘、高桥……..就这样父亲又开始恢复了活力,慢慢的自己不拄拐棍也能到处走了,又找到了他的酒,他的新朋老友。

【四】
因为父亲的厨艺比较好,除了街坊邻居的红白喜事他要常常抽空帮忙,他的休息时间平时除了网鱼之外,就是帮他的朋友们做大菜,而他最爱也最拿手的菜就是狗肉,经他手做出来的狗肉,人称十里香。每到这个时候,父亲的酒量就惊人的好。可以从中午喝到晚上,最后大家都喝趴了,父亲就会趁着夜色回家。
父亲的酒量虽然好,但是父亲喝酒太豪气了,是真正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人。所以每次去舅爷爷们的家里,父亲都会醉。谁叫他有七个舅舅呢。每年大年初二去拜年,一院子的人,七八桌,父亲是最忙的人,这个叫外甥,那个叫老表,还有叫他舅的,父亲最后都会酩酊大醉。醉了的父亲有时候会带着当过兵的老表们在院子里操操,跟老表们吹牛,更多的时候会鼾然大睡,而睡着的父亲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是叫不醒的,我隔着几间屋子也能听到他的鼾声,那些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小姨都取笑我:你爸打鼾比猪还大声。让我对父亲的酒恨得牙痒痒的,总是想尽办法想要去夺他的杯子。平时父亲对我是比较宽容的,这个时候父亲就会在我面前有严父的样子了,不但会喝斥我,有时还会举起手吓唬我,直到我乖巧的靠边站。
父亲中风之前,量的血压都很高,所以家里人都担心他,劝父亲戒酒。结果父亲总是说:除非我戒了饭,不然我是戒不了酒的。父亲中风康复后,我们认为他应该能把酒戒了,没想到他借着与战友聚会的名义,又偷着喝酒,结果第二次中风。母亲发现后,与他大闹了一场,说要他自己一个人过,她不伺候他老人家了,我们也借着这机会伺机起哄,搞得父亲下不来台,父亲这才答应了不再喝酒。只是此后,父亲都没能再好起来,自然也就没了喝酒的机会。

如今,父亲去了另一个世界,我再也不能听着他的鼾声入眠了,没有父亲的鼾声,我总觉得日子里少了些什么,偶尔听到先生的鼾声,似乎觉得父亲就在隔壁睡着。
偶尔举杯,品味着那些或高档或普通的酒,我总是想,要是父亲喝到了,他会如何评价呢?也常常后悔,父亲在的时候我没能与他好好的痛饮一杯,不曾与他把酒言欢恣意欢畅过,如今唯有举杯对月轻洒以祭,只是酒再美却已没有了父亲的味道了。
如果有来生,父亲会不会还象今生这般为酒痴、为酒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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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琴,生于1971年,一个爱好四处闲逛的女子,目前从事酒店管理工作。对文字喜爱却不敏感,乐于用文字去记下生活的点滴。从2016年开始,在《崀山网》上发表了几篇小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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