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举阁 乡土】人物系列之二 范诚: 强三爷

范诚:乡土人物之二
@强三爷

强三爷本名席强,因排行第三,辈分又高,人们都叫他强三爷。
三爷中等个子,敦实身材,年轻时练过把式,身板结实,很有力气。他不仅做工夫厉害,胆子也大。据说过日本时,日本鬼子占领了他们寨子,把粮食集中在一个仓库里,派人看守。他本躲在山上,断粮了,便下山去找粮,半夜里摸进了寨子,硬是挑了一担稻谷出来,还顺手取了两顶日本鬼子的钢盔。一时传得很神。
解放前夕,一次上街,他在县城东门口上见到几个地痞在抢一个乡下老人的东西。路见不平,他上前主持正义,几个地痞就围攻他。他一时怒起,三拳两脚便把几个无赖打翻在地,一个个抱头鼠窜。

解放后,他在生产队劳动,能挑三百斤担子,是生产队最好的劳动力。当时队里有一头水牯,个头高大,膘肥体壮,但桀骜不驯,没有人敢用它去耕田。有几个年轻人不信邪,强行赶它去耕田,结果让它挣脱牛绳,还用角顶伤了一个人。生产队长没办法,就找到强三爷,说只要把那头牛驯服,奖励他10天工分。
重赏之下,强三爷来了,他先用一根粗牛绳把牛拴在一株大树上,然后选了一根很结实的竹枝条,对着牛便抽打起来,打得牛围着大树直躲闪。看看差不多了,他才歇下来,把事先割好的青草抛到牛面前,撒一泡尿在草上,让牛吃。那尿是咸的,牛最爱吃。如此一个下马威,一阵安抚,竟把那牛整的服服帖帖。以后成了生产队最顶用的耕牛。
强三爷还有一手瓦匠绝活。那时候做瓦全用手工,先挖泥,踩泥,然后整成泥胚,再在做瓦的木架子模具上加工。强三爷手脚麻利,一个人往往能抵两个,而且做出的瓦质量好,既规整又光滑。当时做瓦已按定额记工分,所以他选择做瓦,每天能挣十七八分工分,远远超出了一般男劳动力每天12分工分。

那时候搞大集体,每天这样起早摸黑劳累,还是吃不饱饭。有力气的人素来能吃,强三爷的食量本来很大,生产队发的那点口粮根本不够吃,加上子女多,常常饿得发慌,见了人家吃饭,恨不得从喉咙里伸出手去抢。有一次进城,路过下游的夫夷村,见白公渡地里的萝卜长得好,煞是爱人,看了许久,徘徊着不肯离去。
鬼使神差,当天晚上,他竟萌生出偷的念头,挑着一担空粪箕去偷萝卜。没想到,那时人们的觉悟高,生产队竟派了民兵持枪看守。
强三爷刚到地里扯萝卜,三个民兵已悄悄地围上来。那时抓贼也没现在文明,先一顿暴打再说。民兵一涌上来便用枪柄去砸他,惊慌中,强三爷手持扁担招架,因为力气大,混乱中竟把一个民兵的枪柄打断,两个民兵负伤,强三爷趁机逃脱。然而民兵已经认出了他。

那时实行人民民主专政,可以说是布下天罗地网,一般的刑事犯罪是跑不掉的。强三爷不敢跑回家,就躲在后面的深山中。这边已经连夜到派出所报案,又上报到县公安局,作为破坏革命生产的特大典型案件来侦破。
当时村里的支书是强三爷的老弟,人称六爷的,此人一贯积极,六亲不认。见出了这事,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政治生命,于是带领派出所的公安到山上去抓人。硬抓是不行的,六爷就在前面喊话,“三哥,你出来吧,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要害我们全家人!”没想到,铁石心肠的三爷也脆弱,噘着嘴从山里走出来。当即被公安捆住,拳打脚踢。六爷为表示对阶级敌人的愤恨,冲上前打了哥哥几耳光。强三爷竟流出了眼泪。
到了公安局,六爷以村领导的身份,坚决要求对三爷重判,说三爷一贯反动,搞破坏,曾鞭打生产队的耕牛,小时候还经常欺负他之类。并在村里的大会小会上点三爷的名,结果三爷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当时三爷已经五十多岁。

三爷在监狱积极改造,表现很好,监狱方要给他减刑,到村里来征求意见。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六爷以村支部的名义,要求监狱不要减刑,服满刑期才能让他回来。
过了五年,强三爷回来了,再没有往日的精神,象霜打的茄子一样,无精打采,头发花白,胡子拉碴,老态龙钟。其实当时他还不到六十岁。
过了几年,强三爷就那么郁郁而终。
村里人议论说,强三爷是生错时代了,要是乱世,必是一方豪杰。又有人说,时势造英雄,也毁英雄。再英雄,没饭吃,也会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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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诚,湖南新宁人,1985年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现为湖南广播电视台高级记者,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散文选刊》签约作家。作品刊发于《人民日报·大地》《芙蓉》《海外文摘》《散文选刊》《湖南文学》《创作与评论》《西部散文选刊》《芳草》等各种报刊并多次获奖。已出版散文集《崀山走笔》《本色凤凰》《阅读湘西》《崀山乡土》《走玩湘西》《凤凰:那些人,那些事》等。
通讯地址:416003湖南长沙市开福区湖南广播电视台经视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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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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