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cLab | 手把手教你谈恋爱,从入门到放弃

(一)
南方潮湿的冬天,车外冷,车内闷而热,装满了奔波的年轻人,热气在车窗上熏出了一层蒙蒙的水汽。周桐握了拳头,按在笼了水雾的窗子上,玻璃上就有了一个小小的空隙,可以看到窗外冬天的空气,一辆318路公交车隔着马路停在空隙中,乘客们鱼贯下车,一颗青青的脑袋一闪而过。
周桐被人群裹着下了车,把抱在胸前的包挂回身侧,余光追着那个人,慢下脚步,心突然跳得急促,隔着宽阔繁忙的马路她也丝毫不敢往他那方望,却忽略了除他以外的所有嘈杂,她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于是随着那脚步与他并排走着——不快不慢,正是同样的速度。步伐带起雨水,随着心跳起浮。
“员工卡,请进。”门禁发出机械的女声。
“同行”的路程终止于不同的两幢高楼,他们反向走进各自的生活。
(二)
两个公交车在早高峰中相互凝望着,其实它们从早到晚都在看着对方,隔着川流的马路,就像隔着一条浑浊、湍急又透明的河流。

周桐向马路这边张望着,她有些着急,那个从来不需要寻找的身影此时还未出现在往常的位置。
“小妹啊,让一让。”周桐侧身让过行人,忽得看见对面向她这方举起的黑色智能手机,她下意识地后知后觉地朝着镜头笑,他却正好放下手机,周桐正对上他的眼睛——熟悉而陌生——覆盖在浓密睫毛下优美下垂的形状,像她大学学习素描时画过的一匹幼马的眼睛。
他踮起脚尖,越过飞驰的汽车向她挥手,她迟疑了一下,也努力挥舞起手臂。寒冷却无雪的南方冬日,包裹梦境的薄霜自然而然的融化了。

(三)
一场大雨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城市的晚高峰,周桐站在大厦门口,皱着眉看着身边走进大雨的人们,或是欢喜地钻进为其撑开的伞,或是撑起自己的伞。
她看着渐渐黑下去的天空,一咬牙毫无庇护地闯入雨中,奔跑还没开始,头顶的雨却停了,撑着伞的人递过来一块黑灰格子手帕,手指粗短,肉而白,指甲被仔细地修剪成圆形,让人想起学生时代最文静的学霸。

“……谢谢你。”她终于惊觉自己愣住的时间有点长了,慌张地吐出三个字。
“不用谢。”周桐惊讶于他的异国口音,更惊讶于自己的接受的速度,“你好,我叫伊藤树,来自北海道。”
“……你好,”周桐接过手帕,依旧很久才接过他悬在空中的话茬,“我叫周桐,嗯……在你们公司对面的传媒公司工作。”
“哦,周小姐,我在那里工作,”他指向马路对面的NEC大楼,他的中文并不流利,说话时总带着特殊的诚恳,“可以邀请你一起吃晚餐吗?”
他的诚恳中带着难以拒绝的魔力,两人在雨中站的也足够久了,周桐一边用手帕擦着脸上的雨滴,一边点点头,随着伊藤向边上的商圈走去。手帕上还有洗衣液的柠檬香气,在伊藤后裤兜待了一天,沾染了他身体暧昧的味道。
他们去了一家普通的港式茶餐厅,伊藤说话慢而小心,说到长一些的句子时会用小学生般羞怯的眼神望向周桐,周桐看着他的侧脸:很熟悉却又明显外族的长相,鼻子像西方人一样高挺,鼻头下坠,他告诉周桐他的母亲是北海道的少数民族阿伊努人,他的祖先几千年前居住在北亚,被不断驱逐,失去家园,残居在日本北部。
周桐心里荡开了一圈波纹:他是异乡的异乡人。
他们说了很多话,周桐听着他慢悠悠的中文,感到奇异的感动,在这座人满为患的巨型城市,她独自生活了五年,竟在一个彻底的异乡人身上找到了久违的亲昵。他们谈自己的工作和童年,文学和音乐,伊藤的中文只支持他使用最简单的词汇:“我喜欢”“我幸福”“我难过”“你真好”。周桐觉得这样的语态很性感,她托着下巴看着他一直微笑。
伊藤停了下来,说:“我想喝点水可以吗?”
周桐倒玻璃水瓶里的柠檬水给他,顺势坐在伊藤身边:“你们日本人真有礼貌,做什么都要问‘可以吗?’”
伊藤把脸转向她:“我吻你,可以吗?”
周桐一整个晚上的镇定全部化为乌有,她放下玻璃水瓶的手突然无处安放,脸红到耳根,却忽然抬头看着他:“可以。”
伊藤扶着她的后脑勺,很认真地吻她的嘴唇。她意外地发现他的吻很强势,湿润的唇像下了一场暴雨。

(四)
六个月后,伊藤中国的工作结束,他被调回东京。
六个月间,他们像上辈子就在一起的爱人一般,缠绵又妥帖,周桐退掉了租了五年的房子,住进伊藤家,伊藤生活规律,爱好却乏善可陈,但很乐于称赞周桐的画作,早晨他们依旧挤公交上班,伊藤把她送过街再穿过地下通道走进街对面的大楼。
一切像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推进,水到渠成,仔细一想发展速度实在快得惊人。三个月后,周桐辞职随他去了东京,他们结婚了。
伊藤很快进入丈夫的角色,他花了所有的积蓄,付了一栋房子的首付,在东京郊区,狭小的两层日式民居。他领她到其中一个房间:“这里给你做工作室,你要继续画画。”伊藤搂着她躺在她的“工作室”地板上:“我很幸运娶了你,我过去的生活中没有人懂艺术。”
周桐看着她的家,笑起来依旧是那个画画的少女,她嫁给了完美的丈夫。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终于有大把时间过她想象中读书画画的田园生活。
白天伊藤去上班,每周他有三天在酒馆和同事喝酒聚餐,剩下四天在天黑后回家吃晚餐,他们变成了模范的日式夫妻。独自一人的白天对于周桐来说前所未有漫长,陌生的语言、寂静的街道让时间的性价比漫无止境地拉低。大把空白的时间由她自定义填充,她蒙上眼睛,在陌生的异乡延续着自己天马行空的生活方式。

(五)
当社会关系变得简单,她有时会想象她的爱人在过怎样的都市生活,伊藤走后,周桐慢速回放着丈夫从起床到出门的镜头,想了几遍,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对,有两帧中间仿佛缺少了某种连贯。
伊藤总是在早饭后喝杯咖啡,上厕所,然后出门,周桐发现他已经一周没有在家上厕所了。
她掀开马桶圈,看到了马桶沿上的尿渍和壁上粘附着的屎渍,她感觉自己仿佛突然回到高中数学课堂,被老师叫到黑板前解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她一个人站在厕所里,无以名状的尴尬。她感觉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
她蹲在马桶前用力地擦污渍,有些时间了,要用些力气才能擦干净。周桐起身前看到边上脏衣篓俐放着他的袜子,白色muji短袜上粘了一层薄薄的黑色——是她没有擦干净地板上的灰。
他的丈夫从来不跟她说这些,他永远一副温和纯良的样子,周桐想起她曾经觉得可爱的他的中文——他把细密的情绪掩盖在最简单的表达下,他在和同事喝酒的时候会怎么抱怨她?用她听不懂的日语。
她还在爱情的花园里徘徊,他已经回到房间,拉上相敬如宾的玻璃门。她想象自己把满桌饭菜掀翻,对他大吼,两人用狰狞的面目对着彼此。然而傍晚他回到家,周桐看着他疲惫的眼睛,有她爱的天真的睫毛在轻轻扇动,她微笑:“你要喝茶吗?绿茶还是红茶?”
周桐开始早起,她每天早上给伊藤做好早餐,送他出门上班,然后开始仔细的将垃圾分类,洗衣服,擦地,修剪好屋前的草坪,骑车去菜市场买菜,努力学习读音奇怪的五十音。
她接受了日子的平静和冷却,只有到晚上,伊藤才变会甜蜜热烈的情人,他们在黑暗中彼此摸索,像两个溺水的人,他需要她,而她需要他的需要。
她偶尔进到她的“工作室”里,对着画板枯坐,房间正对的一尘不染的街道没有游走的小摊贩和川流的车辆,只有另一幢赭石色的建筑。她想起她旧公寓里那几个五彩斑斓的坐垫,是上大学时几个同学的作品,来得太仓促没有带走,大概已经被扔了吧。
有时间去跳蚤市场看看,有点颜色大概会增添些灵感吧,周桐想。
但这个计划一直搁浅下来,因为周桐怀孕了。察觉到的时候已经三个月,伊藤对于做父亲这件事很兴奋,买了很好的婴儿摇篮放在周桐的“工作室”里,而她的画架和颜料放在纸箱里,堆在阳台上。

配图:《爱在黎明破晓前》《爱在落日黄昏时》《爱在午夜降临前》
配乐:逃跑计划-《你的爱情》
插画:@ShurAn舒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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